屈弘化

磨剪子哎戗菜刀

我们相信习惯的眼睛,我们视而不见;我们常常忘记要用心去观看,去注视那些只有心灵才能看到的本体。日日,月月,年年——不管你看到没有,那个你,那个人类的你都在运行,都在和那些伟大的星宿,一起烧灼着宇宙的暗夜。

整个生命曲折苦难,充满启示,它全部的意义就在这一个个启示的光芒中间,在于生命光芒的映照中间。

——顾城

以父之名

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,采光不佳,晴朗的日子里只能大致看清室内的摆设。待眼睛适应后,来者通常能看到他的主人——陷在办公桌后,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庞。这是一种外松内紧的姿态,自然而然地散发着威严的气息。

电影《教父》的叙事方式,平静下翻滚着暗涌。原著中需要形容词来渲染的气氛,被光影的安排与演员身上看似漫不经心的细节表露无疑,不得不说是巧妙而老练的。配乐尤其加分——不能忘记的是迈克、警察局长与毒枭的那一幕,人物内心的紧张在眼神的预奏下,随着外面火车的喧嚣达到高潮,腥风霎时扑至鼻端,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半只脚踏入屏幕的现场感。

克制的表演,是电影的一大特色。见惯了意外事件的人们,自然会看淡其他的一些东西,于是儿子的、妻子的死亡,女友多年的苦苦等待,被深深地埋在肃穆而悲伤的表情之下。人们称他们为MAFIE,把一切黑暗的幻想与他们连在一起,然而穿上西服,他们是地下帝国的政客;褪下西服,他们是各自家庭的男性长辈,如此而已。他们的正义,不见得比那些光明下生活的人们要少。只不过,这正义要永远被孤独保护起来。

 

令人不能忘怀的镜头,实在是太多。两代教父的暮年时光,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一代教父儿孙满堂,病榻上接受着孙子孙女的关爱。然而不知是小演员无心还是导演刻意而为,孩子们在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即迫不及待地离去,一片温暖的房间,仍让人感受到了教父被簇拥的孤独。二代教父的暮年则露骨得多,茕茕孑立,独向远方。

也许是两代教父的做事方式不同导致了结局的不同,可我更愿意把它解释为对孤独的不同阐述。这孤独不像间谍承受得那么极端,也不像怨妇承受的那么肤浅,可是长久绵延,是心脏持久的钝痛。

可以有信任的人,可以有和家人欢愉的时刻,但永远无法放任,永远无法全情投入。一旦把责任——或公事和其他事务联系起来,权力中心就只剩下了坚硬的事实。保护,是黑幕一样的禁锢,安全却扼杀了自由。

更何况,安全也只能部分地保障。

选择了这样一条人生道路,是命运的指引,却也是血脉的延承。迈克无疑是资质最好的,沉静,果决,机敏,是非分明,眼观全局。按理说这样的人最有能力过自己的生活,可是迈克性格中,教父所传承给他的最厚重的东西——责任感,牵挂了他,让他不得不回归父辈的轨道。弃绝撒旦的那一刻,教父心里的,其实是表演的意识和微弱的颤动吧。责任重大,必须将人当作棋子,保住的棋子越值得,做法越正确。所以原谅他不顾及家人的情感,他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情感了,否则大家挣扎着生存,哪里有情感可言。

教父的绝情,就是他最大的深情。

 

影片的最后一幕,元老们躬身亲吻新教父的手背,让人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婚礼——那时迈克还是唐柯里昂最离经叛道、最受宠爱的小儿子,一袭戎装,牵动着女友天真又狡黠的目光。周身包绕的自由气息,却终究被鲜血所染,无可奈何地沉淀下来,成为柯里昂家族永恒的黑暗。


那一刻我注视着她,夕阳从我们的背后柔顺地披过来,海面一片光明。她的微笑如此安详满足,神气得像个玩倦了的孩子,让我心底涌起一点甜蜜的忧伤。因为她的活泼,和往常大不一样的率真而坦诚的自述,突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我与她,终归不是一类人。

一直以来如晨星一样的她的印象,从我的世界里模糊了,褪去了。正如我出乎意料地发现了父母身上最脆弱的地方,我也发现了她的真正脆弱之处。短时间这猝不及防的两样变故对我而言是沉重的。我有些幼稚地觉得,自己变大了。

我站在漆黑的森林中,周围一片空旷和寂静。自己走。自己走。各种各样的、从前被当作明信片的愿望向我袭来,每一样都是如此的负担,让我几乎喘不上气。自己走。自己走。我的高兴里包裹着恐惧和焦虑,恐惧和焦虑里透出了希望的身影。


尽管不把一切都看作最后的机会,可你仍然要接受挑战,要争逐,要承担失败的痛苦和自责。但你还是得自信,得努力,得坚持。没有谁能做你真正的同行者,因为不论你选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,你总要走下去,没有人给你领路,没有人为你留后路。眼前的总是无边的旷野。你要勇敢,要坚强,要为自己负责,也要敢于承担风险。

孤独的滋味是这样的,恐惧的滋味是这样的。你要独自走过这段历程。将来也许有更艰难的时刻,你会寒冷,会惊恐,但日光不会自己洒下。你要一次次地去争取。

“孩子,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呢。人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。意愿和现实是两码事。心放宽些吧。你看,重要的是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的志愿和生活的勇气。其余的就不由我们做主了。”

“但是,你看,我认为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,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。”

——《约翰·克里斯多夫》


从不中听出是,从是中听出不,从聒噪中听出空洞,从沉默中听出万言。

在一秒钟内看到本质的人和花半辈子也看不清一件事本质的人,自然是不一样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