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弘化

磨剪子哎戗菜刀

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,明楼听见老管家仓皇的上楼声。低低的絮语传到耳中只剩了一个起伏的音调,明楼叹口气,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今天晚上,又没睡好。
恍惚的那一刻显得格外悠长,明楼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还有哪一个更加真切。房门被叩响的一瞬他霍然记得了,明天是阿诚的忌日。
想到明诚,就好像他还在身边,人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孩子气。
老管家担心地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的明楼,心里不禁对明台发了一阵牢骚。这么晚了还来电话,这样下去,明天又是个主人生气的好日子了。
然而,片刻之后,他惊讶地发现,明楼的表情柔和起来。确切地说,是变得和他一样无比惊讶。
“谁?谁还活着?”
明楼颤抖着掐住话筒。
惊讶的老管家一声不吭,瞪大眼睛目睹他从未见过的情形。明楼的泪水决堤般涌出,一颗一颗,穿透空气,砸在老旧的红木方桌上。

打过一个盹后,睁开眼来,天已经黑了。明楼刚要起身,身后的楼梯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。
明楼的眉毛蹙到一起。
来者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了。明楼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道:“今天来得可是有点晚啊。”
那人并未作答。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,慢慢踱向明楼。
明楼把藏在家居服里的枪握紧了。
“大哥。”
明楼手一震,怀里的枪险些掉了出来。这声刺穿了时间的呼唤让他一阵晕眩。就在他将滑到地板上时,一只有力的肩膊从一侧托住了他。这一动,让明楼瞬间清醒了过来。他艰难地回头,看到黑暗中一双圆润而忧伤的眼睛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阿诚。”
话音未落,一刹那灯火辉煌,恍如隔世。随后赶来的女仆开了灯,觉察到自己的唐突只好默立不动。而阳台上的二人似乎仍沉浸在黑暗中,不知所终。
阿诚早已红了眼圈。
仿佛隔了一个世纪,明楼才把错愕的目光从阿诚的面庞上移开。他脑海中空空实实,光影交错。没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攥着阿诚的手,只知道面前站着一个阿诚。或者,只是阿诚的灵魂?
“我还活着,大哥。”
风从晴朗的夜空中涌入,鼓起了徒然的窗帘。
一滴沉淀了二十多年的眼泪笨拙地从眼眶里滚出,嵌在明楼苍老的皱纹里。

下午三点,明楼像往常一样,端着仆人送来的茶走上了二楼的阳台。出院之后,医生就不允许他碰酒了,现在竟连咖啡也要戒掉,这让他不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。不过,不服老是不行的。如果在阿诚这个岁数,他兴许还能逞逞强。
阿诚。
明楼抿了一口茶,目光落到花园中明媚的小灌木丛。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这几天晚上,明楼总是睡不好觉,头痛病犯得更加频繁。医生把这归为连续的低压带来的不适,但是明楼自己觉得不是这个原因。
他总是梦见阿诚。
他梦见阿诚与他的种种,长夜漫漫,熟悉的情境接踵而至。最后,阿诚躺在停尸台上,而他默默地伫立。每次想伸手触摸阿诚,便立即坠入无边的黑暗。夜半惊醒,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座钟的声音,而他再无睡意,手撑额头,熬到天明。
醒来的时候,一种强烈的错觉困扰着他,仿佛他一声呼唤,阿诚就能马上出现在门口。不会持续太长时间,他便想起,阿诚已经死了。他永远是那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了。
时光会冲淡一些东西,也会加深一些东西。阿诚死时的悲痛只留了一抹,可对他的思念却愈发浓酽,磐石一般压在心头。明楼揉揉太阳穴,他很好奇,这些梦难道是上天的暗示?
他明楼可从来不迷信。
太阳渐渐西移,服药的时间该到了。明楼奇怪,往常此时管家已经上楼服侍他了。今天难道有急事?
明楼舒展一下腰身,倒在了一旁的安乐椅上。他闭上眼,耐心地等待着。

当称呼他“明先生”时,我看见一簇火花在他清澈的眼底一闪即逝。这一刻,我才相信,他就是我们寻找了半年的明先生,明诚。
乍看之下,如果不是家父坚持,我也不敢确定眼前这个肤色黧黑、相貌粗犷的中年人,就是当年上海滩儒雅风流、身手矫捷的明家二少爷。一身粗布长褂的他,完全是农民模样,只有那温和的笑容还能流露出旧照片上敦厚善良的神色。
我们走水路回到上海。一路上,明先生简单地将他转移后的经过讲述一遍,谈吐间才缓缓流露出贵胄的风范。我发现,就在踏上上海滩的那一刻,还是一身农民打扮的明先生立即恢复了倜傥的神采,仿佛当年的传奇一瞬间汇到他的身上,散发出肉眼捕捉不到的光芒。
考虑到明先生念旧心切,家父出发前联系了明台先生,他为此专程从美国飞往上海。至于明楼先生,明诚先生一直牵挂的大哥,一直没有得到明诚先生在世的消息。明诚先生“牺牲”后,家父宋知行顶替他成为明公的助手。其实,早在四九年明公因病到法国休养,家父就已经从当年的一名同志口中得来消息,只怀疑是道听途说,未能当真。之所以动身寻找明诚,一是由于家父对老领导的病痛心不已,他知道明公对二弟感情笃深,明台先生又事务繁忙;二是由于我对这段手足之情的好奇。
不,说是友情、手足之情,毋宁说是无上的信任与忠诚。在我这个年轻的记者不多的人生阅历中,明公与明先生的感情是一朵奇葩。它比友情更牢固,比亲情更浓烈,比爱情更深沉。在旁人看来,他们的关系仅仅是上下属与兄弟;但在我看来,他们可能是能够偕老的伴侣。这么说有点奇怪,可是凭我的直觉和对明先生的观察,事实就是如此。
我们的飞机在上午十点。明台先生已经安排好一切,只等司机接我们去机场了。在明家大门,我们遇到了提着崭新行李箱的明诚先生。梳理一新的明先生终于恢复了往日轩昂的气宇,笔挺的宝蓝西装让他显得意气风发。当他走向我们时,我禁不住称赞了一句:
“如果您年轻十岁,我恐怕会马上向您求爱!”
明先生闻言,一边不经意地用手理了理领带,一边笑道:“宋小姐真是会恭维人,明某如何敢当呢!”说罢,手中多出一支漂亮的玫瑰。“送给您,我可爱的小姐,祝您此行愉快。”
富有生气的法语单词从他嘴里轻快地蹦出,家父在一旁,看得不禁一乐。我羞红了脸,但也不得不承认,绅士起来的明先生实在太有魅力。
“也祝您旅途愉快。”踏上汽车前,我对明先生说。

我尽量长话短说。
就在大姐去世后不久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为保护上海地下党的安全,上级决定让我诈死转移。但是,问题出现在下线,一名日本特务混入计划,想利用这个机会除掉我。混战中他划伤我的致命部位,所幸伤口不深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特务经验不足,鲁莽行事后即被同线的一名同志杀死,充当了我的替死鬼,而我立即被送到一间秘密的手术室接受治疗。
这项计划在上海原本有五人了解。突发事件后,只剩下三个人——我,救护我的同志与“刺杀”并掩护我转移的同志。这下大哥也被蒙在鼓里。保险起见,上级决定继续保密。我则被遣往山东,直接在敌后做情报工作。
到了前线,虽然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私塾先生,实际仍过着子弹擦着耳边飞的生活。每次劫后余生,我都难以遏制地思念大姐,思念明台和大哥。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还活着,但在他们眼里,我是已经牺牲了。每每想到这里,我不能不为他们伤心。
四年后,化名“陈明”的我得到汪伪政府解散的新闻。为了避免多生事端,我没有过问大哥的消息。尽管明白以大哥的能力,没有我他同样能出色地担负起重任,我还是担心大哥。家人不在身旁,他能照顾好自己吗?
那天晚上,这么想着的时候,我突然有了种可怕的预感。恐怕我此生都不会再与明家人重逢了。
四七年秋,我被调到鲁西南战区。上级下达了护送一名上校司令官的命令,我没有多虑。这种任务,大多并不透露首长的真实姓名与军衔。但从战士们的口中我得知,被护送的长官的身份。听到这个名字后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我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。
第二天,经过我的一番恳求,队里同意让我参加此次任务。行军的队伍中,我一直盯着那只从帐中不时露出的手腕。粗布袖口罩着一块熟悉的表,表面磨损得很严重。明台还是孩子心性,在这么秘密的任务中,都不肯摘掉那块表。
那块表,离我如此地近,又如此遥远。
我不禁有些心酸。
到了接头的地点,我们停住了,注视着驴车在熹微的晨光中渐行渐远。一个愿望,将伏藏十年的愿望浮上我的心头——我要见见大哥,哪怕只是知道他还活着,我死也瞑目了。

夏天在树荫下打盹时,除了被开水壶的声音吵醒,还可能被闯进来的孩子摇醒。这些小兔崽子,这么热的天还有闲心思闹,比明台小时候还淘。
和小孩儿打交道,吃亏的总是自己。但是,当他们明亮的眼睛悄悄打量你时,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——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无比宝贵的信任交给你。
因为那些尔虞我诈的经历,我对信任格外敏感。我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我会将自己的信任交给一群天真无邪的小同志。不过,我深深地愧疚,面对偷了一只瓜都要告诉我的小贼们,我的诚实远抵不上他们给我的信任。
我早就年逾不惑了。在这个半老不老的年龄,我已有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。前半生在灯红酒绿中明枪暗箭,后半生在茅舍田埂间知足安乐。不管是孤儿的经历、特工的经历,还是“死亡”的经历、私塾先生的经历,我都把它当命运接受了,所以还比较能活得自在。只是,对前半生的事情,我一向讳莫如深。
不肯说起往事,是不想招惹麻烦。从组织上把我调到山东来,我就一直做着村里好脾气的教书匠。夏天仍一件长褂在身,是为了掩住胸口纵深的瘢痕。出于同样的原因,我拒绝了组织上“假夫妻”的安排。
这道伤疤,指向一个敏感的身份和一段无法抹去的回忆。
趁这些小鬼没来,我索性把这些都告诉你吧。既然知道了我从前的身份,我就不再赘述,从我“死”的那一天开始说起。

年老之后,我常常坐在向阳的窗户前,回想早年的一些事情。都是些琐事,可我喜欢一个细节、一个细节地去还原它们,好在我进棺材时,它们还能保住大体的轮廓。
我用一辈子想通了一个道理:人这一生,的确是用脚步去丈量前人的慨叹。比如说,人上了岁数,就会变敏感,会更加挂念家人,现在我是明白了,的确如此。我刚能对大姐“成家立业”的叮咛有所理解,她便撒手而去。现在我比大姐更老了,仍然没有自己的家,所以对明台一家格外上心。想到大姐的在天之灵,我不知是喜是悲。
我常常回想早年的事。你看,人老了,就是这样唠叨。我不喜欢去碰那些刀光剑影的记忆,它们让我想念阿司匹林。但是,有一件事除外。它像火烙一样长在我的记忆深处,赶不走又舍不得。坦白地说,那只是一幅画面,却比我一生中其他所有的经历更加生动。那是我二弟阿诚的死相。
请稍等一下,先让我吞几片阿司匹林。真抱歉,可是希望你能理解。
那天天气如何,无从得知,大概是个阴暗的日子。我亲自开车到警署,要求见阿诚一面。大姐的三七还没有过,说实话,我希望自己足够脆弱,在下车的刹那失去知觉。清醒地活着,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。
我跟着法医下楼,砭肤的气流从停尸房倾泻而出。法医默不作声。看得出来,他还年轻,第一次面对战友的死让他无法释怀。
而我又怎样呢?我能释怀吗?我不知道。
有一种人,他替你开辟前方的荆棘,替你扫除追咬的野狗,替你抚平衣服上的每道褶皱,却活在你很少关注的地方。而当他离开,所有这些汹涌而至的时候,你才能在伤痕中感知他曾经的温度。对于我来说,阿诚是这样的存在。
现在,他走了。
他死得很狼藉,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地方。洁净如他,也有不能处理的部位。那道致命的伤口从耳根拉到下肋,凝上虚弱的一层白霜。
至于他的面庞,对不起,我不想去描述。
就这么走出停尸间时,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,稍作辨别,才发觉那是人的哽咽声。法医在我的背后哭了。突然意识到,我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伤,只是看着阿诚,把他的最后一面刻在脑中。阿诚的死压倒了一切,让我忘记了怒吼和哭泣。
也许,我只是太惊愕了?当时是糊涂了。
不过,我又亲自证实了一件事:
大悲无泪。

我不敢出声,只是掀开了裹尸布。
明楼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布单上的一根头发。他把它捏起来,扔掉了。
明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一样,真的像睡着了一样。薄薄的嘴唇如此有生机地紧抿着,只是周围点上了若隐若现的尸斑。
我琢磨着该如何说句话。明楼的表现,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具不相识的躯体。但即使不相识,从喉管到前胸那道微微颤动的沟口也足以令人惊心。
明楼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我好奇忍不住,瞥了明楼的眼睛一下。我说不出那双眼在盯着什么,它们比石头更干燥。
末了,明楼只说了一句:“盖上吧。”
他转身时看了我一眼。
我浑身一热,眼睛灼伤了似的不敢动弹,黑色西装的背影和白色裹尸布迅速模糊成一片。两天之内,我第三次哭了出来。

我爱楼诚,楼诚使我快乐。
我爱楼诚中的小圈子。
我爱小圈子里的这样一些大大,他们博学质朴,正直平和,文字像古城墙,积累得从容而灵动。
他们是一盏一盏灯,寒夜一点,万树花开。
尤其喜欢他们在评论区的互动!一看评论区又能发现好多好多对胃口的粮!而且评论区的秀恩爱本来就是粮!
啊呀这么说话像表白似的,不过也没关系,反正就是表白。
总之我爱大大们,就像爱冬日凌晨五点的日出时分(。・ω・。)ノ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