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弘化

磨剪子哎戗菜刀

年老之后,我常常坐在向阳的窗户前,回想早年的一些事情。都是些琐事,可我喜欢一个细节、一个细节地去还原它们,好在我进棺材时,它们还能保住大体的轮廓。
我用一辈子想通了一个道理:人这一生,的确是用脚步去丈量前人的慨叹。比如说,人上了岁数,就会变敏感,会更加挂念家人,现在我是明白了,的确如此。我刚能对大姐“成家立业”的叮咛有所理解,她便撒手而去。现在我比大姐更老了,仍然没有自己的家,所以对明台一家格外上心。想到大姐的在天之灵,我不知是喜是悲。
我常常回想早年的事。你看,人老了,就是这样唠叨。我不喜欢去碰那些刀光剑影的记忆,它们让我想念阿司匹林。但是,有一件事除外。它像火烙一样长在我的记忆深处,赶不走又舍不得。坦白地说,那只是一幅画面,却比我一生中其他所有的经历更加生动。那是我二弟阿诚的死相。
请稍等一下,先让我吞几片阿司匹林。真抱歉,可是希望你能理解。
那天天气如何,无从得知,大概是个阴暗的日子。我亲自开车到警署,要求见阿诚一面。大姐的三七还没有过,说实话,我希望自己足够脆弱,在下车的刹那失去知觉。清醒地活着,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。
我跟着法医下楼,砭肤的气流从停尸房倾泻而出。法医默不作声。看得出来,他还年轻,第一次面对战友的死让他无法释怀。
而我又怎样呢?我能释怀吗?我不知道。
有一种人,他替你开辟前方的荆棘,替你扫除追咬的野狗,替你抚平衣服上的每道褶皱,却活在你很少关注的地方。而当他离开,所有这些汹涌而至的时候,你才能在伤痕中感知他曾经的温度。对于我来说,阿诚是这样的存在。
现在,他走了。
他死得很狼藉,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地方。洁净如他,也有不能处理的部位。那道致命的伤口从耳根拉到下肋,凝上虚弱的一层白霜。
至于他的面庞,对不起,我不想去描述。
就这么走出停尸间时,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,稍作辨别,才发觉那是人的哽咽声。法医在我的背后哭了。突然意识到,我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伤,只是看着阿诚,把他的最后一面刻在脑中。阿诚的死压倒了一切,让我忘记了怒吼和哭泣。
也许,我只是太惊愕了?当时是糊涂了。
不过,我又亲自证实了一件事:
大悲无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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